第26章 小村姑1 老婆婆交代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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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婆婆交代完這句話, 又狠狠拍了下相遲的後背。她丢下一句“等着你夫家來接你”,便扭着身子出去了。
留下一臉懵的相遲。他着急忙慌地撩起自己的裙子看了一眼,還好, 還是他原來那具身體,沒變成女生。
但為什麽他會穿着新娘的裝扮準備嫁人了?
就在這時, 系統才終于姍姍來遲。它将新世界的故事背景灌注進他的腦內。
原來剛才給他紮辮子的老婆子并不是他,或者說原主的母親。
原主天生就是個瘸子, 作為一個男孩, 這在勞動力就等于生命的農村幾乎是個致命缺陷:
他掙不到更多的工分, 換不了更多的口糧,更別說以後讨到媳婦了, 不變成一家人的拖累就很不錯了。
更倒黴的是, 疼愛原主的父母也在他很小的時候便相繼撒手人寰。孤苦伶仃的原主就此開始了寄人籬下的生活,一直借住在一個遠房嬸子家, 也就是方才那個老婆婆。
既然是八竿子打不着的親戚, 自然也不會多麽為一個殘廢的孩子着想。
嬸子成天盤算着該怎麽拿他牟利。既然一個殘廢的男丁會變成拖累,那不如把他喬裝成女孩兒嫁出去, 騙一筆聘禮錢。
嫁得遠一些, 到時候追究起來也找不回她頭上。
就這樣,先天殘疾、身體孱弱、瘦如白斬雞的原主搖身一變,成了頭頂插花的女娃。
剛成年就被嬸子迫不及待地收錢,賣給了山腳下一個村子裏的大戶人家當媳婦。
當然,淪落到花錢娶一個殘疾媳婦回來也是有原因的。原主即将要嫁的丈夫,是個腦袋不好使的傻子。
然而, 這是一本紅二代男主崛起、到大城市逆襲迎娶白富美的爽文小說。
他的丈夫也就是男主,親生父母都是為國捐軀的烈士,将唯一的孩子寄養在了曾經的戰友家中。
也就是說, 等以後男主開智了,将會有恩報恩有仇報仇,開啓他的龍傲天人生。
相遲:“……怎麽聽起來沒有我這個炮灰的戲份?”
【有的宿主,有的!】系統扒拉着劇情,【你是男主見利忘義、水性楊花、吃啥啥不夠、一心只想攀高枝的惡毒原配。】
相遲:“”
相遲沉吟片刻:“所以說,我的任務除了欺辱男主以外,還需要出.軌?”
【理論上是這樣的宿主。】
相遲:“。”
為什麽老給一個直男安排這種勾.引男人的任務?
他對上個世界發生的一切記憶已經變得十分模糊,只能隐隐約約回憶起一個輪廓。
但如果他沒記錯,上個世界他也是被迫攻略了和他構造一樣的同.性吧?
就在這時,外面又一陣喧鬧聲響起。
老婆子急匆匆地走進來,将一個邊緣露着針線的紅蓋頭二話不說遮上相遲的臉。
相遲只覺得眼前一暗,粗粝的紅布蹭過他的鼻尖,帶着一股陳年樟木箱子裏的黴味。
他還沒來得及适應這片昏暗,就被老婆子連推帶搡地送了出去。
院子裏的鞭炮碎屑被風卷起來,撲簌簌地刮過他的裙擺,帶着硫磺燃燒後殘餘的燥熱。
這個年代暫時不興什麽八擡大轎,鄉下也沒有那個條件鋪張。
按理說應該新郎官兒親自騎着自行車來把新娘從娘家接走。
但礙于她丈夫是個傻子,只好讓家裏的其他男丁代勞。
相遲一瘸一拐地跨過門檻,那條使不上力氣的左腿在土疙瘩上絆了一下,整個人朝前踉跄出去。
紅裙子的下擺随着他的動作翻起來一角,露出一截蒼白細瘦的腳踝和洗得發白的布鞋鞋尖。
一只修長骨節分明的手從蓋頭下方伸過來,十分有分寸地虛扶了他一把。
那手指乾淨而有力,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,指尖帶着一點薄繭,蹭過他裸.露的手腕皮膚時微微發癢。
“嫂子,你坐穩了。”
相遲隔着紅布看不清對方的臉,只能透過那薄薄的棉布隐約捕捉到一道挺拔的輪廓。
他低頭盯着二八杠自行車後面光禿禿的金屬座位,沉默了片刻。
他作為一個瘸子,肯定沒辦法靠自己完全掌握平衡。相遲咬了咬牙,索性伸手揪着來人的後背橫跨了上去。
那一下摸得很實,從上到下的一把,正好這個叫他“嫂子”的年輕男人穿得很單薄,掌心貼上去的瞬間,隔着那層粗棉布,底下緊實的肌肉紋理都能清晰地感覺到,像一塊被體溫焐熱的鋼板,猝不及防地硌到了他手。
男人倏地一僵,脊背的線條肉眼可見地繃緊了。
周圍的迎親人群立刻爆發出并非善意的哄鬧:
“這哪裏來的野丫頭,這般粗俗!還沒過門手就摸自己小叔子!”
“娶着鄉野偏僻地方的村姑就是不行嘞,你看嘛,穿這個裙子竟然岔着坐,都不曉得并着腿。”
相遲只知道自己大概到了一個思想極為保守的年代,卻不知道竟然嚴苛到這種地步。
女子連碰一下陌生男人的衣角都要被指指點點,那些目光像碎石子一樣砸在他背上。
他下意識收回手,說了聲“抱歉”,聲音悶在紅蓋頭底下有些發虛。
男人沒有說話,相遲感覺到他的脊背微微起伏了一下,不知是吸氣還是嘆氣。
然後他一腳蹬地便将車子騎了起來,鏈條咔嗒一響,輪子碾過碎石子路發出沙沙的聲響,呼呼地帶着風。
秋天乾燥的風裹着田埂上稻草和泥土的氣息灌進蓋頭裏,掠過相遲的臉頰。
他的裙擺在風中翻卷着,露出下面那條明顯細瘦許多的腿,蒼白的小腿肚上隐約能看見淡青色的血管,在颠簸中微微晃蕩。
去往夫家的路确實很遠。一路上全是坑坑窪窪的土路,車輪時不時碾過一塊碎石,颠得相遲的骨架都要散掉。
他的屁.股從兩瓣被颠成八瓣,腰也被震得發酸,只能死死攥着金屬座位邊緣才勉強穩住身形。
他默默腹诽,得虧沒并着腿側坐,否則這一路上至少得摔下來三回。
但正因為道路不平,相遲沒辦法不跟前面的小叔子産生肢體接觸。
剛開始他還有些拘謹,不小心碰一下就說一聲“對不起”,聲音細細地,隔着風送出去就散了大半。
到了後面,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任務就是當一個水性楊花的“女人”——同時為了拯救自己的屁.股,乾脆一只手抓緊了小叔子的腰側。
掌心重新覆上去的時候,他感覺到前面的明顯坐直了。
男人才沒有叫他放開手,只是被他握着的那塊肌肉越來越硬,隔着薄薄的衣料繃得像一根被拉緊的弓弦,硬邦邦地硌着他的虎口。
相遲甚至能感覺到布料底下的溫度正一點點升起來,逐漸開始有點燙手。
直到騎到平緩些的道路上,相遲才聽到一聲輕輕的低音:“嫂子,你放開手吧,要進村了。”
“哦。”
相遲在心裏咂了咂舌,這小叔子斯斯文文的,未免也太好欺負了。
他慢悠悠地收回手,指尖從男人腰側滑開時,隔着布料感覺到那繃緊的肌肉終于松弛下來,像是過了很久才重新換上一口氣。
一陣鞭炮噼裏啪啦的響聲從前方炸開來,火藥味裹着煙氣撲面而來。
村子裏的小孩兒從路邊沖上來,跟在自行車後面撒腿跑。
他們一個個伸着脖子,争相往紅蓋頭底下瞧,指着車後座那個縮成一團的身影大喊大叫。
“新娘子!新娘子來喽!”
自行車騎到顧家老宅門口便停了下來。後輪在松軟的泥地上壓出一道淺淺的轍印,車架子微微傾斜,鏈條發出一聲乾澀的響動。
不等相遲下車,幾個女人便立刻簇擁過來。她們的手勁大得出奇,七手八腳地把他從後座上拽了下來。
相遲被連推帶扶地裹挾着踩上紅毯。紅毯是粗布縫的,邊緣還露着毛刺,踩上去軟塌塌的,底下是夯實的泥土。
外面正擺了幾桌喜宴,賓客已然開始飲酒吃席,粗瓷碗碰撞的聲響混着男人們劃拳的吆喝聲源源不斷地灌進耳朵裏。
他迷迷瞪瞪地被推着一步步走向最前方,腳底的布鞋沾了泥,走起來一深一淺的,那條廢腿在地上拖出一道細細的痕。
透過紅色的頭簾,他隐約看到一個深灰色的身影。
只一個輪廓就能看出來身材異常高壯,相遲甚至得微微擡起下巴才能勉強捕捉到那人的視線。
他被拉扯着和男人并肩而立,有女人在旁邊督促道:“許生,過來認你媳婦。”
這個叫許生的應該就是她的丈夫,也是這個世界的男主。
男人像是有些木讷,頓了半晌才緩緩向他攤開掌心。
相遲看着眼前那只手——寬大的,膚色發深,粗大的指關節處覆着厚繭,掌紋深邃而粗糙,指節粗壯有力。
是一雙常年乾活磨砺出來的手,結實而有力。
相遲不知道為什麽看着這雙手,渾身忽然過電似的打了個哆嗦,脊背蹿過一陣細密的酥麻,連後頸的汗毛都豎了起來。
他穩了穩心神,這個時候面對正派老公忽然裝起來含羞帶怯,猶猶豫豫地輕輕将指尖搭了上去。
他蒼白宛若無骨的手指和男人粗糙皮實的大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,像一截剝了殼的嫩筍落在被風雨磨糙的石頭上,顫巍巍的,仿佛随時會滑開。
被推得離近了,相遲才發現她的丈夫不止比他高了一點半點,幾乎多了兩個頭還要多。
他把剛才的哆嗦理解成了潛意識的害怕,這男主長得這麽結實有力,他要是給他頭上戴綠帽,會不會被一巴掌按死?
拜天地的儀式很簡單。就是放了一個軟墊,相遲被拉着磕了三個頭,然後便被人攙扶着送回了洞房。
新郎官還需要在外面陪賓客喝酒直到席散,喧嘩聲隔着門板傳進來,模模糊糊的,像隔了一層水。
相遲屁.股挨上繡着龍鳳呈祥的喜被,手掌往後一摁就摁上了滿床的桂圓和花生,乾硬的殼硌着手心。
他剛傳送過來就被昏天黑地地折騰到現在,胃裏空空如也,分毫不在乎地随手抓了一把就開始剝起來。
剛啃了沒兩下,門就被人推開了。相遲還以為是丈夫回來了,含.着半個桂圓擡起頭看去,才發現是個挽着發髻的女人。
女人穿着靛藍的斜襟褂子,頭發梳得一絲不茍,用一根銀簪別着,面上帶着一絲審視。如果沒記錯,這應該是她的婆婆。
女人一進門就看見剛過門的兒媳毫無儀态地靠在床上大吃特吃,唇角還沾着一點桂圓肉的碎屑。她的眼底先是閃過一抹驚豔,随即不由得皺了皺眉,目光在相遲那張過于精致的臉上盤旋了一會兒。
這說媒的中間人講的是不假,城西姓相的貧苦人家,唯一的丫頭長得格外水靈,是實打實的美人坯子,一雙眼睛水汪汪的,像浸在溪水裏的黑葡萄,就是腿腳不便乾不了重活。
但到底是從偏遠鄉下來的,過于随性了些,一點規矩禮貌都不懂,自己就将蓋頭掀到了一邊,見她來也不知道上前迎一迎。
不過罷了,沒見過世面的丫頭好拿捏,娶個太精明的回家她反而要擔心會不會将傻兒子丢在一邊,整日想着紅杏出牆。
相遲這個帶把的“姑娘”暫時還不知道怎麽跟未來的婆婆相處,乾巴巴地眨了眨眼,那雙水潤的眼睛在燭光下亮晶晶的,斟酌着出聲:“……媽,您怎麽來了?”
“我來瞧瞧我們老顧家長房的兒媳婦。”女人笑意盈盈地坐在床邊,拉起了相遲的手拍了拍,“順便啊,提點你兩句。”
相遲簡直要被這一股濃濃的封建味兒驚呆了,這是新中國沒錯吧?
但考慮到這畢竟也是個架空世界觀,他擺出了一副洗耳恭聽的姿态,等着下文。
下一秒,女人就從袖兜中掏出來一本小人書,塞進了相遲手裏。封面上印着“閨中秘戲”四個模糊的小字,紙張已經有些發黃卷邊了,散發着舊書特有的黴味。
相遲:“.....”
“這東西啊,不宜外傳。”女人壓低聲音,目光不自然地閃了閃,“你也知道我們家許生是個傻的,到了年齡這方面也不懂事。這婚還是我跟他爸敲定的,沒跟他提過。你又是個黃花大閨女,想來在那方面都不是很懂……”
女人不尴不尬地一笑,“你腦袋靈,多學這些,幫着點許生。來年啊,好讓我早點抱上孫子。”
相遲差點就要當着婆婆的面掀開看裏面的內容,但他到底還是忍住了,乖巧道:“好的,媽。”
剛過門就要被催生,結合“娘家”嬸子說的話,相遲簡直要疑心顧許生難不成不光是個傻子,底下的玩意兒也不好使。
不過就算好使也與他無關——要怪就怪顧家千算萬算算不到他娶了個假媳婦進家吧。
他不開花,再怎麽着也結不出來果。
相遲皮笑肉不笑地連連點頭,睫毛撲閃撲閃地垂下來,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說保證會認真學習,到時候跟顧許生在床上從第一頁姿勢挨個試到最後。
他說得那叫一個真誠直白,反而搞得女人不由得害起臊來,臉頰浮上一層不自然的紅,在床中間鋪上一方手帕便起身離開了。
那手帕是白色的,疊得整整齊齊,布料雖然粗但漿洗得很乾淨,邊緣用紅線繡着一小朵石榴花的圖案。
相遲拿起來看了看,不知道是乾什麽用的,他索性沒管,任由它放在那裏,自己起身在房間裏活動。
婚房不大,一張雕花木床占了将近一半的空間,床頭櫃上點着一盞油燈,火苗在玻璃罩裏一跳一跳的,把他的影子拉長了投在牆上,又瘦又單薄。
相遲把書随手塞進床頭櫃最底下,站起身撩開正門的簾子走了出去。
他已經變成顧許生的妻子了,現在是時候物色出.軌對象了。
外面是四四方方不大不小的院子,腳下是踩得發亮的黃土,幾根晾衣繩橫在院當中,上面挂着幾件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裳。
此時天色将暗未暗,西邊的雲層被燒成一片暖橘色,晚風裹着竈臺裏餘燼的焦香從堂屋那邊吹過來。
相遲在院子裏站了一會兒,月光還沒上來,但空氣裏已經有了薄薄的涼意。
四下打量了片刻,他不經意間瞥到了門柱外站着一抹身影,正遠遠地默默注視着他。
那人身量修長,斜倚在門框邊的土牆上,姿态端正中又有一絲游離的散漫。
和他對視的瞬間,那人像是意識到自己長時間盯着新娘子看有些越矩,匆忙點了下頭,轉身就要匆匆離開。
相遲遠遠叫住了他:“看了我這麽久,怎麽也不過來陪我說說話?”
那人停住了腳步。隔了兩三息的工夫,他才轉過身來。
相遲站在那裏不動,靠在門框上,一只腳微微踮着,那條廢腿很輕地垂着,等着對方躊躇地走過來,和他隔了一扇門相望。
這是個年輕的男人。
個頭高挑,額頭幾乎要碰到門框,卻和方才所見到的丈夫完全不同——他身上有一種由內散發出來的書卷氣,像曬透的紙張那種乾燥又帶着墨香的味道。
他更年輕一些,是單眼皮,眼尾微微上挑,目光清正卻又在低垂時含.着一層看不透的暗影,眉目英俊。
相遲莫名覺得,他可能會很适合戴一副金絲或者銀色的眼鏡。
他站得有些累了,毫不在意地在門口臺階上坐下來。
裙擺順着他的動作散開在粗粝的石頭地面上,映出一小片碎花布的影子。
他仰着頭看着門外的男人:“你是誰呀?”
那人頓了一下,喉結微微滾動,垂着眼:“嫂子……”
哦。
“我叫顧銘.....”
已知男主顧許生并不是這個姓顧人家的親生兒子,那麽顧銘應該和顧許生沒有直接的血緣關系。怪不得風格差異這麽大。
相遲毫不吝啬自己的笑臉,眉眼彎彎地彎起來,在将暗未暗的天色裏亮得晃人:“哦,今天替你哥來接親的是你呀?謝謝你護着我,不然我明天就該屁.股疼了。”
他說“屁.股”兩個字時毫無預兆地,嘴唇開合間露出一小截濕潤的齒列,理所當然地像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。
把這兩個字挂在嘴邊,對農村人來說似乎也有些粗野了,特別是他現在還是有丈夫的人,跟一個陌生男子說這些話。
顧銘迅速垂下眼,面色隐隐有些窘迫:“嫂子,最好不要這樣說……不用謝。大哥身體有恙,我替他分擔也是應該的。”
有恙。啧啧啧,多麽有文化的字眼。
相遲跷着腳問:“你是讀過書嗎?感覺你好有文化的樣子,說的話文绉绉的。”
他的腳踝從裙擺下露出來一截,細瘦伶仃的,在灰蒙蒙的光線裏白得反光,像是能把人的視線粘住。
顧銘的目光在那截腳踝上停了一瞬,随即移開,看着自己腳邊的泥地:“現在不能高考,有文化也沒有什麽用。嫂子謬贊了。”
卻不料相遲聞言唰地一下站了起來。
他像是忘了自己腿腳不便,起身時重心不穩地晃了一下,手扶了一把門框才穩住身形,一瘸一拐地就要走向顧銘。
他的眼睛亮得像是有星星,一不小心把鄉音都擠了出來:“哇!你真的讀過書!俺就喜歡你這樣的讀書人!”
喜歡——
這兩個字像一枚燒紅的鐵片從顧銘耳邊擦過,燙得他耳廓更紅了。
小嫂子的嘴巴像是沒有保險栓的機關槍,吐。出來的話全部都是發着轟鳴聲的炸彈,一個接一個把顧銘炸得頭暈目眩。
他連後退都忘了,只能眼睜睜看着嫂子走到他面前,離他只有半個手掌的距離。
這麽近,他能看清相遲唇邊那一點還沒來得及擦掉的桂圓漬,亮晶晶地黏在唇角。
相遲仰起臉來看他,那雙眼睛在晚霞最後的餘燼裏顯得格外黑,瞳孔裏映着兩小點跳動的光。
要是被人看見,他可能不會怎麽樣,但剛過門不久的嫂子可就會被人說很久的閑話。
顧銘發誓他只是有些好奇嫂子頭簾下的容顏,他的房間就在大哥的婚房隔壁,他本應該等到第二天新婦見公婆的時候順理成章地去看。
卻一時沖動,不知道怎麽回事就走到了大哥的婚房門口,還和嫂子說了這麽多話……
大哥應該都還沒來得及和嫂子說幾句家常吧。
他勉強穩住心神,後背抵着冰涼的土牆,指節在褲縫處微微蜷了蜷,就聽相遲崇拜地問他:
“那個,你知不知道怎麽要小孩呀?”
“……什麽?”
相遲眨巴着眼睛,睫毛在眼睑下投出兩小片扇形的陰影:“俺娘說俺男人是個不行的,讓俺自己努力,但俺不知道怎麽辦……你讀過書,能告訴俺嗎?”
他說話時下意識又往前湊了湊,裙擺蹭過顧銘的褲腳,發出極輕的布料的摩.擦聲。
那聲音在安靜的暮色裏被放得很大,顧銘頓時猶如五雷轟頂,心裏五味雜陳,後退了半步,連連擺手:“這……我不能告訴你,太冒犯了……”
相遲還想說些什麽,就聽身後一聲吆喝從堂屋的方向傳來:“新郎官兒入洞房——”
相遲回身看了一眼,堂屋裏透出暖黃的燈火,有人在拍桌子笑,碗筷碰撞的聲響混成一片。
他有些遺憾地轉回頭,對顧銘道:“那,俺今晚先試一試,沒成功的話再來問你。”
顧銘想說“你別來問我”,但話音卡在嗓子裏,沒來得及說出去,只能眼睜睜看着小嫂子像小鹿一樣噠噠噠地跑開。
他伸在半空中的手頓了半晌,終于垂下,指腹無意識地蹭過褲縫。
顧許生幾乎和相遲同時回到了屋內。
他的身形先于聲音壓了進來,相遲甚至沒聽見腳步聲,只感覺門口的光線被什麽東西擋去了大半,擡頭時,丈夫已經站在了桌邊。
離了蓋頭,相遲這才真正看到丈夫的全貌。
顧許生脫掉了外面的中山裝,裏面只穿着一件粗布背心,露出肌肉虬結的手臂和寬闊厚實的肩背。
那些肌肉不是刻意練出來的線條,是長年累月在地裏乾活壘出來的,一塊塊覆在骨架上,沉甸甸地墜着,整個人像一堵移動的牆。
從外表看根本看不出顧許生腦袋有問題,他的眼睛非常黑,黑得像兩口深不見底的井,瞳孔濃得透不進光,直直地望過來時有種被什麽深淵凝視着的錯覺。
相遲不知道為什麽在和他對視時總有一種心悸的感覺,非要說的話像是心虛又害怕,小腿肚都開始抽抽,掌心也沁出一層薄薄的汗。
他還沒開始找別的男人呢,怎麽會怕成這個樣子?
不,都是自己吓自己罷了。
顧許生只是瞧着吓人,實際上恐怕連自理都難,關起門來還不是任他欺淩?
兩人中間的圓桌上早就放着一碗紅糖雞蛋。白瓷碗邊沿磕掉了一小塊,露出底下粗粝的胎體,碗裏的紅糖水是深琥珀色的,兩個雞蛋卧在中間,蛋清被糖水浸得微微發褐。
原本熱氣騰騰地吃着燙嘴,現在已經溫了下來。他記得規矩應該是讓新人一人吃一半,寓意團團圓圓甜甜蜜蜜。
可相遲肚子裏只有剛才咽下去的花生和桂圓,眼下又餓得不行。
他原本想直接把丈夫晾在那裏,自己過去獨享一碗紅糖雞蛋,結果剛咬下去半個蛋清,那甜得要命的滋味頓時糊住了他的嗓子——甜到發膩,膩到發齁,像是把一整罐紅糖都倒進了碗裏,非常難吃。
既然這麽難吃,那他這個惡毒的原配肯定就得折磨顧許生了。
于是相遲維持着咬着半邊的姿勢端着碗走過去,他個子矮,站在顧許生面前頭頂堪堪到他胸口的位置,得把手臂高高舉起來才能把碗遞到他嘴邊。
他擡起頭,眯着眼睛,唇角還沾着一點紅糖漬,含糊道:“快來吃呀,老公。”
那聲“老公”軟綿綿地裹着一層糖稀,拖得長長的,在安靜的婚房裏像是被燭火烘過一樣發燙,一時間竟然分不清到底是紅糖更膩,還是他的甜言蜜語更齁人。
顧許生頓了半晌,低垂的視線從碗沿慢慢移到相遲臉上,像是在努力理解方才那句話的意思。
燭火的光在他漆黑的瞳孔裏晃了一下,他彎下腰,張口去吃另外半個雞蛋。
只是男人的嘴巴也比他大得多,一口下去,牙齒隔着那薄薄的一層蛋清,不由分說地在相遲的下.唇上刮了一下。
沒有真的咬到肉,但粗粝的齒緣擦過柔嫩的皮肉,刮出來一道淺淺的紅痕,像一粒被掐破的漿果留下的印子。
一點小事而已,相遲卻半分也不肯包容地發起脾氣來。
他不由分說舉起手用力推搡着顧許生的胸膛,掌心按上去的瞬間,能感覺到底下硬邦邦的肌肉隔着粗布背心頂着他的手指,像一堵暖烘烘的石牆。
他愣是使出了全身的力氣,才把人推.倒在床上——顧許生倒下去時木床發出沉悶的吱呀一聲,床頭的紅燭跟着晃了一晃,差點熄滅。
相遲緊跟着以一種十分有侮辱性的姿勢跨了上去,但奈何他的膝蓋之間分開的距離太大,整個人又輕又小地嵌在他身上,對比十分懸殊。
他的唇上沾着方才吃食物時化開的紅糖漬,糊在嘴邊暧昧得要命,卻不斷地吐.出刻薄的字眼:“傻大個,真是蠢死了,連吃個東西都不會!要不是為了錢……”
相遲想起來這個年代錢貌似不怎麽流通,改口道,“要不是為了多拿點糧票,俺才不會嫁給你呢。”
顧許生平靜地由上到下打量着這個新婚妻子。燭光從側面照過來,把妻子細瘦的影子拉長投在牆上,襯得他整個人愈發單薄。
他雖驗堂然傻,但也知道為了能給他尋來這門親事,爹和娘都付出了很多——說是給他買了一個媳婦回家都不為過。
原本他并不想成親,他腦袋總是比別人慢半拍,所幸長了一身健碩的肌肉,在生産隊裏打的糧食從來都是第一名,累計的工分高高的,至少能讓自己身強力壯時衣食無憂。
若是娶了妻,恐怕還要耽誤無辜的妻子日後照顧他。
但真正見到妻子的那一刻,顧許生心裏卻忽然生出一種別樣的滋味。
他的妻子和他相比非常小………..個子小,手也小,臉也小。嘴巴和眼角都紅紅的,像被什麽東西用力磨擦過一樣,現在緊挨着他的皮肉都是軟的,就算隔着一層粗布都能感覺出來那種感覺,像地裏的棉花一樣,按下去就會陷進去一塊。
顧許生覺得心口發熱,熱得連喉嚨都跟着發乾。
現在他的小妻子正壓着他絮絮叨叨地說着些什麽,顧許生勉強捕捉到了“傻、蠢”之類的字眼。
雖然有些難過,但妻子說的畢竟是實話,他沒什麽好辯駁的。但他也想關心妻子。
“他們說,你腿腳不好,”顧許生開口,聲音有些磕絆,帶着一種不常用的、生澀的認真,“具體在哪裏……我想看看。”
相遲一頓,像是又抓住了什麽把柄似的,眉毛高高揚起:“你怎麽張口就是要看我的腿?是不是在外面也随随便便往別人家姑娘的裙子底下鑽?”
他說話時,壓着顧許生腹部的身體不自覺地往下坐了坐,從一邊換到了另一邊。
顧許生愣了下,這回聽明白了,磕絆道:“我……不會。你是我的………我只——”
妻子卻懶得聽他嘴笨的辯解。相遲手指彎起來,提着裙擺朝一邊撩起,露出底下光裸的腿.根。
那條生病的左腿比右腿整個要瘦上一圈,細伶伶的,皮膚白得近乎透明,能看見底下淡藍色的血管蜿蜒在小腿內.側。
大腿最粗的地方,竟也只是和他臂膀一樣的粗細,整個人和他比起來幾乎瘦小的顯得有些可憐。
顧許生看着看着,喉結緩緩地上下滾了一下。忽然有一種奇怪的火氣在他身體裏升騰起來,不停地打轉,從臍下三寸一路燒到四肢百骸。
冥冥之中有一種肉食動物的本能告訴他——現在他應該握住妻子那條殘缺的腿用力拉倒,讓得意揚揚騎馬一樣跨在身上的妻子狼狽地跌倒。
妻子可能會繼續嫌棄地撲騰着想要起身,但只要他不放開妻子那條細瘦的腿,相遲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從他身上下來,只能……只能什麽來着?
顧許生渾身發.抖,胸腔裏像有一頭被關了很久的野獸在撞門,但他分不出多少供給上面的大腦。
如果要往深了想,他就會頭痛欲裂,額角的青筋突突地跳着,像有什麽東西在裏面掙紮着要鑽出來。
相遲垂着眼,忽然發現顧許生像是呆了一般一動不動,粗黑的眉毛緊緊皺起,眉心擰出兩道深深的褶痕,嘴巴輕輕開合着,像是很痛苦的模樣。
他好心低下頭,将耳朵附上去,發絲蹭過男人滾燙的耳廓,聽見顧許生低喃了一句:“……想尿。”
相遲:“…………”
真是個傻子。
“那你去啊,還讓我給你把着不成?”
顧許生搖了搖頭,那雙黑洞似的眼睛平靜地盯着他,目光沉甸甸的,卻帶着一種不容錯辨的固執。
相遲只好再把頭低下去,耳朵幾乎貼着男人的嘴唇,
就聽見顧許生用那種笨拙的、一字一字往外擠的聲音,小聲說:
“我.....想尿你身上。”
作者有話說:
50個紅包~os:想吃他老攻也不一定是真傻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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